世界誕生之時,日與夜凝視著大海。
空中的天蓋一變,大海便隨之燃燒。
祂們深深著迷於晨曦與夕陽渲染海洋的模樣。
祂們期盼著,這個空無一物的世界,總有一天會出現波濤起伏般的變化。
之後,彷彿身心都要化成石頭,度過了一段枯燥乏味的時間。
終於在大海與大地,生物開始湧現,世界蛻變成完整的型態。
神擁有永恆的時間,引頸期盼著生命的瞬息萬變所帶來的日子。
成長與停滯,喜愛與憎惡,鬥爭與和平,祂們只想就這麼一直看下去。
祂們看得甚至忘記要擊落日夜的天蓋。
兩位神祇孤伶伶地寂寞望海的日子已然結束。
然而,白天或是夜晚不再出現的日子一久,人類與動植物全是愁雲慘霧。
日夜失去分界,也不知何時可以入睡。
日與夜於是將生物的訴求,與自己的渴望放上天秤。
此時不知道是哪一位神祇,提到了收弟子這件事。
根據傳言,四季讓人類代理自己的職務。
日與夜也將光與闇的弓授與人類,他們認為這是最方便人類使用的工具。
兩位神祇讓諸多弟子彼此競爭,進行培育,選擇每天鍥而不捨射箭的弟子,成為自己的後繼者。
即使春寒料峭,依然得上山。
即使炎暑焚身,依然得將箭射穿天際。
即使秋日絢麗,依然不能停下腳步。
即使嚴寒晴空使內心寂寥,也不能追求與普通人一樣的生活。
為帶給世界安穩的日夜,需三百六十五天往天空射箭,擔負神祇使命之人,即為『射手』。
在稱為大和的這個海上島國,射手有如此稱呼
帶來白晝之人,為『拂曉射手』。
帶來黑夜之人,為『黃昏射手』。
白晝與黑夜得以維持,全都是基於某人的努力。
序章 百年河清
惜夜垂下了夜幕。
大和國,黎明二十一年五月三十一日。
萬物生長,天地充滿生氣的小滿之日。
大地棲息的生物開始有了動靜。
季節的更迭出現顯著的變化。
不久前還有春天以及冬天的感受,此時則一點餘韻也無存。
殘雪受柔和的陽光照耀,改變姿態,化為雪水消失於大地。
櫻雨則洗去了雪水。
涼爽的地面長出花草,冬日踏上歸途。
櫻雲在極盡短暫的繁華後,春日也照樣離去。
山林瞬間從粉櫻換上翠綠的衣裳,春天告別了世界。
春天原本落下滿地的櫻花花瓣,也讓夏日青風一吹,消散得無影無蹤。
新的季節到來,時節為初夏,屬於夏天代行者的季節。
為達成自神話時代傳承下來的使命,帶來季節之人被稱為四季代行者。
自然存在的大地恩惠全因他們的努力,才得以維繫。
從北到南,從南到北,獻上歌舞,使奇蹟發生。
一旦得到任命,便永遠無法逃離職責。
「……」
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擔任另一方面的職務。
即便季節輪替也不會改變,日復一日公平造訪每一個人。
不管春夏秋冬哪一個季節,都一成不變的事物。
人們將這樣的奇蹟稱為『白晝』與『黑夜』。
某天晚上,一個男人在黑暗中醒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個男人有著一股神祕的魅力。
他的年齡約三十來歲,一頭宛如融入黑夜的黑髮,鼻子高挺,五官深邃。
儘管年紀尚輕,他散發出的氣氛不只老成還顯得寂寞。
那副寂寥模樣有種說不出來的吸引力,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慧劍?」
男人說著咳了起來。有好一段時間,痛苦的聲音輕輕回響在安靜的房間裡。
初夏的氣溫還有涼意,充當睡衣的浴衣卻滲滿了汗水。
他身上有發燒的症狀。
──加護沒有作用嗎?為什麼身體這麼不舒服?
他強忍身體不適坐了起來,本來就駝背的身體彎得更低了。他就這麼發呆了幾秒鐘,接著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
──這裡是哪裡?
男人對這個地方沒有印象。
──這裡不是我的房間。
房間屬於正式的大和建築風格,擺設和風家具,不會過於華麗但也不顯得簡樸,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來是奢華的室內裝潢。
男人爬出棉被,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窗邊。
拉開窗簾後,微弱的光線照進室內。那是月光。月亮和藹照亮著內心滿是困惑的男人,可惜男人的內心並未因此豁然開朗。
窗外是大自然的景色,稍遠處可以望見城市的燈光。
男人的視線高度與地面有一大段距離,由此可知這是在某棟建築物的高層。
另外,還能看見有些米粒大小的人影正拿著手電筒在外面走動。
除了這些,眼前所見的就只有一座懸崖。雖然很想抱怨地理位置極差,卻有絕佳的景觀。男人似乎還是搞不懂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神情間盡是疑惑,完全是驀然醒來不知身在何方。
儘管混亂,男人還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是晚上。
他心想著,望著月夜。
──那是我帶來的夜晚,也就是說我在那之後昏迷,被帶到這裡來嗎?
他追溯起了記憶。就在他回想時,赫然倒抽一口氣。
能聽見腳步聲,有人正在往這裡走來。過沒多久,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輝矢大人。」
一個清亮的女聲,喚著男人的名字。
「輝矢大人。」
男人是符合【大人】這個稱號的人物。
「您醒了吧。您不說話也沒用,我可以從氣息感覺出來。」
名為輝矢的男人,是大和國最年長的現人神。
「請問您的身體狀況如何?因為是第一天,想必很不舒服吧。您還不習慣聖域,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實在很擔心呢。」
掌管夜晚之人,擁有射穿天蓋的力量之人。
「請容我開門,輝矢大人。」
其神名為【黃昏射手】。
輝矢總算記起自己身處的狀況。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醒來。
為什麼少年守護人不在身邊,只有自己獨自一人。
為什麼自己會害怕這個女生的聲音。
理解這一切後,他按捺著想要大叫出來的衝動,如此應道:
「請進。」
得到進入室內的許可後,紙門拉開了。那人靜止不動,保持在跪坐的姿勢。
門外是個穿著和服的年輕女生,年紀大約是十幾二十來歲。
她就算站起來,個子大概也不高,一看就很嬌小。
她整體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詭異氣氛,展現出來的魄力更使得輝矢這個比她年長的大人也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雙唇朱紅,濃密的長睫毛虛掩著一雙大眼睛,鼻子小巧。
五官優美又柔和,想必有很多人稱讚她可愛吧。
烏黑秀髮高高紮起了雙馬尾,更襯托出她有如人偶的樣貌。
這名女生直視輝矢,緊抿著雙唇,雙眼微微彎了下來。
「輝矢大人。」
痴迷的視線看著輝矢。迷戀、羨慕與占有慾,這一眼飽含了各種情感。
她連聲音都是嬌滴滴的,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會做壞事的人。
遑論威脅大和國唯一一位的黃昏射手。
「……可以像這樣服侍輝矢大人,我感覺像在作夢一樣呢。」
輝矢聽見她這麼說,只是困擾地笑了笑。
接著,他高明地藏起內心的混亂,喚出對方的名字。
「一鶴小姐……」
聽見輝矢叫出自己的名字,一鶴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所謂人如其名,正是在形容她這種人。
她優雅美麗宛如白鶴,而且『專一』這個詞肯定也很適合她。
在他人眼裡看來,她正是這樣的女性。
「不需要那麼客氣,叫我一鶴就行了。」
「……我們剛認識而且也不熟,這樣實在是……」
一鶴聽見輝矢這麼表示,先是詫異地睜大了雙眼,接著又笑了出來。
「輝矢大人地位尊貴,直呼下人名字天經地義,不需要顧慮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