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諸國的古拉納特伯爵領地。
在離伯爵宅邸所在的市中心有些遠的郊外平原上,魔王軍餘黨之一的大魔族──斷頭台阿烏拉全身化為黑色粒子消散殆盡。同時,黎明即將到來。
芙莉蓮背對著阿烏拉,完全不看她一眼,跨出腳步走過遍地倒著的無頭『鎧甲士兵』的遺體之間。
到了朝陽探出頭來的時候。
芙莉蓮跪在地上,為這些被阿烏拉斬去了頭部、屍體遭操控的鎧甲士兵們祈禱。這時候,費倫過來,開口叫她。
「芙莉蓮大人。」
芙莉蓮緩緩地睜開眼睛,抬起頭。
「來得這麼慢。」
「妳打倒阿烏拉了吧。」
費倫如此說道,同時走到芙莉蓮的身旁。然後她停下腳步,跟著祈禱了起來。
旭日東升,晨曦照耀無數躺在大地上的鎧甲士兵之遺體。他們身上穿著的鎧甲反射陽光。
晴朗的天空之下,遠方的小鳥起飛。
費倫與古拉納特伯爵一起搭乘他派車伕駕駛的豪華馬車趕來此地,修塔爾克也一起來了。
古拉納特伯爵跟修塔爾克這時也下了馬車,走向芙莉蓮。目睹倒在荒野上的無數遺體,伯爵不由得低聲驚呼了起來。
「真是難以置信……竟然真的有這種事……」
芙莉蓮牽起了費倫的手。
「我們走。」
芙莉蓮正要小跑步逃離現場,伯爵開口叫住她。
「站住。妳沒必要逃走。」
「伯爵說他全部的事都不追究了~」
伯爵身旁的修塔爾克也這樣叫道。
聞言,芙莉蓮停下腳步。
伯爵走進遍地相疊的鎧甲士兵遺體之間,仔細地觀察了起來。似乎是在一一確認遺體掛在胸前的項鍊家徽。
「明明這無疑是一場激戰,遺體卻都沒有嚴重的損傷……」
伯爵回過頭來,向芙莉蓮道謝。
「感謝妳。謝謝妳尊重這些北方諸國的豪傑們。」
伯爵找來了他的親信與家僕們,令他們去調查所有鎧甲士兵遺體的身分。芙莉蓮坐在伯爵馬車的踏板上,看著他們進行這樣的作業。在她的身旁,修塔爾克也倚靠著馬車坐著,費倫則是站著。
芙莉蓮向他們說明自己在這次的戰鬥中應付鎧甲士兵的方式。
「其實上次我出手更不留情,結果被欣梅爾責備了。」
約八十年前與阿烏拉交戰的時候,芙莉蓮忽視了被操控的鎧甲士兵們『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類、都有各自的家人』的事實,直接以魔法攻擊了他們。
「那也難怪,被責備是當然的。是我的話也會生氣。」
修塔爾克如此附和,費倫也低聲喃喃說:
「欣梅爾大人很擅長管教芙莉蓮大人呢。」
「別說管教什麼的。」
芙莉蓮如此回應,同時想起了剛才阿烏拉的反應。
『欣梅爾已經不在了,不是嗎?』她是這麼說的,一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
「不過,的確是這樣吧。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想起當時的事,芙莉蓮如此喃喃自語,自顧自地微笑了起來。
「什麼意思?」費倫問道。
「沒事,我自言自語。」
說完,芙莉蓮下了馬車,輪流看了費倫與修塔爾克的臉,向他們說:
「費倫、修塔爾克,你們打倒了琉古納他們,做得很好。了不起。」
費倫瞇起眼睛微笑,修塔爾克也靦腆地嘿嘿笑了起來。
「不過,如果沒被打成這樣滿目瘡痍就更好了。」
費倫與修塔爾克都受了傷。
「對戰士來說,受這點傷很正常。」
雖然修塔爾克的傷勢特別重,卻也特別頑強。
費倫與芙莉蓮忍不住開口吐槽。
「什麼叫做正常……?」
「根本是體無完膚嘛。」
這時候,鎧甲士兵的遺體調查似乎告了一個段落,古拉納特伯爵向親信吩咐道:
「厚葬他們。我送她們回鎮上。」
「遵命。」
伯爵的親信行禮領命,同時另一位親信急奔而來。
「閣下!」
「……什麼事?」
那位親信帶領伯爵去看其中一具遺體。遺體的胸前掛著的項鍊上,刻有伯爵家的家徽。由此可見,這具遺體必定是伯爵那位戰死的兒子。
伯爵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隨即臉上浮現如釋重負的表情。因為,他終於跟心愛的兒子重逢了。
「芙莉蓮。我從未像今天這般感激過別人。」
伯爵蹲下,以指尖輕輕地觸摸兒子的右手。
古拉納特伯爵領地得以保住了和平。
對於芙莉蓮等三人,伯爵要親自賜予獎賞。在宅邸的謁見大廳,三人正恭敬地跪著。伯爵將一本古老的魔導書擺在三人的面前。
「芙莉蓮,我說過我會盡我所能地答謝妳。而妳要求的獎賞,是我古拉納特家代代相傳的這本由大魔法使弗蘭梅留下、記載了關於防護結界之事的魔導書。可是,妳真的只要這種魔導書就好了嗎?這本魔導書可是……」
「贗品。」
芙莉蓮鐵口直斷,直截了當地說出了伯爵難以啟齒的事實,令伯爵有些驚訝。
「……正是。這城鎮的防護結界魔法,其實是透過口述的方式傳承下來的。跟這本魔導書中記載的內容完全不同。」
「這我都明白,閣下。這是我的興趣。」
「這樣啊。」
伯爵說完,坐回豪華的寶座上,繼續對芙莉蓮說:
「話說回來,妳對我說話用不著這麼恭敬。在妳看來,我應該跟嬰兒沒有兩樣吧。」
芙莉蓮開口回答:
「當年出發討伐魔王的時候,我曾為這件事吃過苦頭。」
聞言,跪在芙莉蓮身旁的費倫轉過頭來看她,說:
「對了,我曾聽海塔大人說過,在王都,對貴族不敬可是死罪。」
「當時欣梅爾跟艾冉對國王說話口氣沒大沒小,差點就被處死了。真懷念啊……欣梅爾當時哭叫哀嚎的表情……」
聞言,跪在另一邊的修塔爾克緊張地繃緊了表情。
「呃哈哈……死罪什麼的……未免太誇張了吧……」
同時,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跟古拉納特伯爵說過的話。
──『另外,臭小子,我提醒你。對我講話的口氣沒大沒小,在這城鎮可是重罪。』
然而,當時修塔爾克卻不聽勸,還這樣回嘴──
──『大叔,我先道歉。我要毀了這張看起來很貴的椅子。』
「中、中央諸國還真是野蠻呢,閣下──」
全身發抖的修塔爾克這麼說的同時,背後的門被猛然推開,門外站著一位宅邸的僕人,手中握著一把大斧頭。
「這不是真的吧──!?」
看到斧頭,修塔爾克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僕人向伯爵稟報。
「後院的樹砍完了。」
「辛苦了。」
伯爵向僕人這麼說,接著對芙莉蓮等人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當時那樣說是為了催小子逃走。這城鎮的法律不會為了講話沒大沒小這種小事就把人關進牢裡。別放在心上,輕鬆地說話吧。」
「既然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芙莉蓮表示理解,費倫也鬆了一口氣,向修塔爾克說:
「修塔爾克大人,真是太好了呢──啊,他昏過去了……」
只見修塔爾克睜著雙眼、全身僵直,已經失去了意識。
費倫無可奈何,只好用魔法讓修塔爾克浮在半空中,帶著他移動。三人就這樣要退出謁見大廳。
芙莉蓮等人正要走出門外的時候,伯爵開口補充。
「阿烏拉被討伐的消息,已經向鎮上的人們公布了。大家都很想慰勞各位英雄。請留下來好好地休息。」
芙莉蓮與費倫帶著依然昏迷、用魔法浮在半空中的修塔爾克,回到了鎮上的旅館。
途中路過的人們看到修塔爾克的樣子都很驚訝,不過在明白那是魔法所致之後,都歡聲讚嘆了起來。因為大家都因此明白她們就是拯救了城鎮的魔法使。
在旅館休息過後,修塔爾克也恢復了意識。黃昏時分,三人在鎮上的食堂受眾人盛情款待,享用了巨大的漢堡排。
翌日,費倫去幫忙修復跟斬首人琉古納等人戰鬥時損毀的城牆。修塔爾克則去教堂接受神父的魔法治療。
古拉納特伯爵送給費倫與修塔爾克新的衣服。因為他們原本的衣服在戰鬥中破損了。不只送他們從頭到腳一整套的服裝,還提供了與服裝相襯的禦寒大衣。
然後,鎮上正式舉行慶典慶祝魔族被驅除,並且盛情地款待三人,任由她們享用所有攤販的美食。入夜之後仍點起多盞燈火,繼續舉行慶典。
然後,在埋葬鎧甲士兵的地點,舉行了莊重的慰靈典禮。
鎧甲士兵們的遺體被葬在他們倒下的平原上,並將他們各人的劍插立在地,以此代替墓碑。伯爵公子的墓由伯爵親手插劍,並掛上家徽項鍊。
芙莉蓮、費倫、修塔爾克、伯爵與他的親信們、出力挖掘墓穴的人們、鎧甲士兵的家屬與深交的人們都參加了這場典禮,許多人列隊並同時深深低頭,向無數的劍之墓碑祈禱,願逝者的靈魂都在女神的跟前得到安寧。
然後,芙莉蓮一行人終於要離開城鎮了。
白天,芙莉蓮與費倫在廣場上等候。修塔爾克扛著麻布袋,過來跟她們會合。
「採買都完成了。」
「好,那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