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諾帶著身為男人又是平民的薛爾德參加皇室舉辦的宴會,消息很快就傳遍整個帝國。
所有貴族都不敢相信,那個高貴驕傲,從來不願與其他家族來往的賽希迪特,竟然會如此重視一名沒有任何權勢與貴族血脈的平民引路人。
不僅僅是擁有繼承權的小公爵,就連公爵也毫不保留地表現出偏袒他的態度,雖然可以讓所有貴族不敢隨意評論薛爾德,卻也在所有人心底埋下深深的敵意。
當然,薛爾德知道情況會變成這樣,在他決定接受萊諾,與萊諾一起出席宴會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但他並不後悔自己做出的決定。
老實說,這或許是他在不斷重生的時間裡,所做出的最正確的選擇。
從皇宮回來那天開始,重生之前的記憶開始變得愈來愈模糊,就像是有人正在把那些記憶強迫性地從他腦海裡刪除一樣,總是害他的頭隱隱作痛。不過這種難受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所以薛爾德很快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在失去重生前的那些記憶後,他的心裡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舒爽感,彷彿一直以來壓在肩上的重擔全都消失不見了。雖然沒辦法保證,但薛爾德覺得,重生前的記憶逐漸消失不見,可能和他沒有預見這次死亡前的景象,是同個原因。
——他的選擇改變了未來。
所以他過去曾遭遇的那些事情,全都因為他選擇和萊諾成為戀人而產生變化。
想著想著,薛爾德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泛紅。
披著潛行用的長袍,薛爾德輕鬆地穿越賽希迪特宅邸的圍牆,沿著庭院穿過花園,回到位於他臥房露台的正下方。
他用手指勾下遮住臉部的面罩,深吸一口氣之後,輕盈地跳到位於三樓露台的欄杆上。
正當他因為自己身手變得比過去還要輕盈而感到沾沾自喜的時候,一陣陰森的氣息從面前的落地窗方向傳來。
薛爾德猛然回神,抬起頭,看著那張擺著臭臉,雙手環胸站在自己面前,很明顯在發火的男人,不禁冷汗直冒。
「該死……你怎麼沒睡?」
「你最好解釋清楚。」萊諾臉色陰沉,努力控制怒火,從喉嚨深處擠出低沉的質問:「一次兩次我還可以裝作沒看到,但你幾乎天天都在這種時間點外出,直到天快亮才回來,我怎麼可能放心?」
薛爾德摳摳臉頰,尷尬苦笑。
賽希迪特宅邸的戒備嚴謹程度,不遜於皇宮,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出,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當然也沒有人愚蠢到會做這種傻事。
看來他不該沾沾自喜,天真地以為萊諾完全沒有發現他半夜溜出去這件事。萊諾不是不知道,而是在忍耐。既然他現在主動出現,並當面質問自己,就表示萊諾的耐心已經到達極限。
薛爾德跳下欄杆,小跑步走向萊諾,仰頭貼近那張皺緊眉頭,怒火完全沒有退去的緊繃臉龐。
他像是惡作劇一樣,用食指輕輕推開萊諾眉間的皺紋,「嘻嘻」傻笑。
「抱歉讓你擔心了,但我跟你保證,我絕對沒有背著你偷偷做壞事。」
萊諾仍維持雙手環胸的姿勢,沒有回答故意裝可愛,並貼近自己的薛爾德,而是相當仔細地檢查他的身體。
沒有受傷,也沒有血味,更重要的是魔力看起來很穩定,所以應該也不是偷偷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既然如此,薛爾德為什麼還要瞞著他獨自外出?
「我是不是應該辭掉騎士團的工作,留下來陪你?」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你是想累死你們團長嗎?」帝國第一騎士團的業務有多麼繁重,薛爾德不可能不知道。
不過明明是所有騎士夢想中的騎士團,從萊諾的嘴巴裡說出來,卻像是能夠說走就走,毫不留戀的一般職場。果然賽希迪特家族的男人,腦袋裡都不知道在想什麼。
從這點來看,萊諾倒是很像公爵。
「我辭職跟團長有什麼關係?」
「你……對上司都這種態度嗎?」
「如果團長有能力的話,我們騎士團也不會這麼忙。」
聽見這句話,薛爾德忍不住替還在熬夜批改公文的夏達尼默哀。不過薛爾德還是能理解,萊諾為什麼這麼不把夏達尼放在眼裡。夏達尼戰力雖強,但公務執行方面卻不太在行,坦白說並不是個當團長的料,否則過去也不會做出那麼嚴重的誤判,導致整個騎士團陷入危險。
「總之,我選在半夜出門是有原因的。畢竟晚上比白天方便偵查。」
「所以你到底是在調查什麼?」
薛爾德當然不可能坦白告訴萊諾,他答應公爵要尋找萊諾弟弟的下落。不過幸好他早就已經準備好藉口,所以面對戀人的提問,薛爾德一點也不慌張。
「我在調查之前那個A級Boss是不是跟『組織』有關係。」
萊諾不悅蹙眉,「這種事情交給帝國來調查不就好了?」
「我知道,但我比你們更瞭解『組織』的情況和手段,所以我直接調查相對來說比較省時省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萊諾摸著下巴思考幾秒鐘之後,果斷提出要求,「那麼從下次開始,你每次行動都要帶上我,不可以再這樣偷偷摸摸跑出去。」
薛爾德哈哈苦笑,他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會努力隱瞞。
似乎不管他怎麼做,萊諾就是沒有辦法百分之百放心。
「你對我太過小心翼翼了,我沒那麼脆弱。」薛爾德無奈扶額,語氣不是很好,「你提出那種要求,根本就像是在質疑我的能力。」
透過薛爾德不耐煩的表情與口氣,萊諾這才意識到他不高興了,急忙放鬆表情,替自己辯解。
「不、不是,我是因為擔心你……」
「吶,你聽好了。」薛爾德抬起眼眸,不爽地說:「我在跟你成為戀人之前,一直都是一個人行動。雖然知道你希望我能夠更依賴你一點,但這並不代表我就要順著你的意思,改變自己原本的做事習慣。」
「薛、薛爾德……」
「小公爵,你要是真的擔心我,就別把我當成需要你的弱者。」
「我絕對沒有這樣想!」
「那就不要對我過度保護!我不是女人,更不是那些貴族小姐,不需要你小心翼翼地照顧和陪伴。」薛爾德咬牙切齒地說。
也許是覺得被萊諾當成需要保護的對象這點,讓薛爾德自尊心受挫。過去就算萊諾過度干涉,或是主動貼過來、尾隨自己什麼的,他都能夠忍受,因為萊諾從來沒有強硬提出要「保護」他的要求。
而現在他們之間的關係改變,比過去更親密,萊諾便自然而然地覺得把他掌握在手掌心裡了——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令薛爾德不爽。
萊諾開始緊張起來。他知道這樣要求薛爾德確實有點太過分。
明明他比誰都清楚,薛爾德有多麼在乎自己的自由,他卻還跟薛爾德談條件?看著薛爾德憤怒的表情,萊諾張著嘴,態度一下子軟化下來。
「我絕對沒有把你當成弱者。我不會,也絕對不可能限制你的自由。」
「你會尊重我的決定,對吧?」
「對。」
萊諾匆忙點頭。現在的他只想要盡全力安撫薛爾德。
也許是騎士團內部事情太多,加上他擔心公主會瞞著皇帝,暗中對薛爾德下毒手,種種令人煩心的事情累積起來,成為了不安。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說那種話限制薛爾德,所以不管要他怎麼做都可以,他只希望薛爾德不要因為他一時的貪婪而討厭他。
然而在抬起頭直視薛爾德雙眼的瞬間,萊諾的心頓時一涼。
「薛……」
「既然你說了會尊重我的決定,那麼從今天開始就不要管我。」
薛爾德邊說邊往後退,看也不看地直接踩上露台邊緣的欄杆。
背對月光的他臉上被陰影覆蓋,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萊諾仍可以從他的眼神裡感受到對自己的抗拒。
已經猜到薛爾德打算做什麼的萊諾啞著嗓子懇求道:「薛爾德,求你不要這樣做。」
然而,薛爾德並不打算回應他。
「等我把事情調查完之後就會回來。」
說完這句話,薛爾德重新戴上面罩,身體向後傾倒,垂直墜落。
萊諾迅速衝過去,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就像那天在薔薇宮的時候一樣,薛爾德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只是與那次不同的是,這次薛爾德拋下了他。
「可惡!」萊諾握緊拳頭,狠狠垂在欄杆上。
他後悔萬分地咬牙,蹙眉緊閉雙眼,不斷在內心咒罵自己。
「我拚了命把工作處理完回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啊……」
萊諾重新抬起頭仰望夜空,沉重地嘆息。